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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二程工夫论之差异及其传承与流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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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二十世纪以来,对二程异同的讨论成为洛学研究中一个极为重大的课题。学术界或主其同,或主其异,各执一词而不能相让。其实二者并不矛盾,主同说源远流长,早在伊川(程颐,字正叔,1033-1107)在世时就称其道与明道(程颢,字伯淳,1032-1085)同,其后程门弟子亦多无分别地对待二先生,盖二程从总体精神上为道学指明了方向,并正式确立了天理的本体地位,此其同也;然二先生资质气象各异,自古以来亦是定论,由此二先生在回答“如何而能至于圣人”这一道学之基本问题时,[1]也就是说,在涉及工夫论时,二先生立说又各有异趣。而随着洛学的进一步传承与流变,程门后学在自觉与不自觉中,使得这一区别日益明显起来,道学门户之分立,亦随之而起。

一、二程工夫论之差异

明道之工夫论,由体认本体入手,即其《识仁篇》中所谓“学者须先识仁”之意:

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不须防检,不须穷索。若心懈则有防。心苟不懈,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须穷索。存久自明,安待穷索?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孟子言“万物皆备于我”,须反身而诚,乃为大乐。若反身未诚,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己合彼,终未有之,又安得乐?《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若存得,便合有得。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此理至约,惟患不能守。既能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也。(《二程遗书》[2] 卷二上)

此篇乃明道回答吕大临(字与叔,1046-1092)扣问工夫而说。[3]所谓“识仁”,就是体认本体之意。学者如果能在仁体流行处当下识得此心此理,则只需在心地上下工夫,即“以诚敬存之”,就不须防检与穷索。在明道看来,所谓“防检”,只为心有懈怠,但若此心纯亦不已,“敬则无间断”,(《遗书》卷十一)又何懈怠之有?又何须多此防检之工夫?所谓“穷索”,实因见理不明,但如果识得本心即是天理,又安待穷索!

概言之,明道学的血脉,正是以本体属工夫,即本体即工夫,[4] 这一点也是明道工夫论对后来影响最为深远的地方之一。对于明道来说,“识仁”不仅仅只是单纯体认本体,体认本体本身就是一种工夫,这样,本体与工夫是二而一,“识得此理”与“诚敬存之”是二而一。如果一个人不能反身而诚,那只能说明他尚未识得本体,“则犹是二物有对”,从而只能“以己合彼”,以工夫为凑合。[5]

然而,识仁作为一种工夫,是否可能呢?后来朱子(朱熹,字晦庵,1130-1200)对此就颇有疑问。在他看来,对本体的把握必须经由一番格物致知、下学上达之工夫,从而识仁最终只能表现为工夫之后的效验,而不可以把它作为一种下手的工夫。但对于明道来说,第一,本体是理、是性,亦是易、是心,本体如牟宗三先生所说的是“即活动即存有”的,[6] 它可以通过自身之流行来彰显自身。第二,“识仁”之“识”字不是一种理智上的认识,而是体认,即是在对本体流行之直观中来领会自身,或如冯友兰先生所说的“直观的认识”。[7] 因此,直接体认本体是可能的,早在明道青年时代的作品《定性书》中就揭示出了这种可能性,按《定性书》的说法,工夫入手处不在于“规规于外诱之除”(这正是吕与叔所谓的“防检”、“穷索”),而在于“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也就是说,若能以大公之心来领会天理本体,则日用之间,通过观此流行之体即可达到物来顺应。这全然是“学者须先识仁”之意,而物来顺应,即是《识仁篇》所说的“未尝致纤毫之力”。

对于明道来说,人们要体认本体,只在于“诚”“敬”二字,“学者不必远求,近取诸身,只明人理,敬而已矣”。(《遗书》卷二上)因为“道在己,不是与己各为一物,可跳身而入者也。”(《遗书》卷一)所以说“道之浩浩,何处下手?惟立诚才有可居之处”。(同上)这里所说的“道”,也即是《识仁篇》所说的“此道与物无对”的“道”,是“识得此理”的“理”,其实也就是明道所要识的“仁”。道在己,正意味着理在己,仁在己,所以只有立诚才是实下手处。而心存诚敬,事实上是每个人所能之事,因此,人无分于贤愚,只要心存诚敬,就自然可以领会到本体所在,如他说:

学要在敬也、诚也,中间便有一个仁,“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之意。(《遗书》卷十四)

人只要诚敬,就能体会自己的本心仁体,而无需另外向外作工夫,所谓“圣人,仁之至也,独能体是心而已,曷尝支离多端而求之自外乎?”因而所谓的识仁就既非悬空体认,也非工夫后的效验,而是在工夫本身中使人领会自己的本心仁体“纯亦不已”。明道“敬则无间断”一句,所表达的正是这一意思。

明道识仁工夫甚重“诚”“敬”二字,而伊川的工夫论也归结为一个“敬”字:

涵养须用敬,进学则在致知。(《遗书》卷十八)

但两人所说的“敬”实不相同,我们在此不可不辩。在伊川那里,所谓的“敬”指的是一种闲邪之道,人只有在动容貌、整思虑,整齐严肃时才能生敬:

闲邪则诚自存……但惟是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敬只是主一也。”(《遗书》卷十五)

 

闲邪则固一矣,主一则不消言闲邪。有以一为难见,不可下工夫。如何一者,无他,只是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是无非僻之奸。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同上)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其实是一种相当消极的治心工夫,即把心只当成习心看,如唐君毅先生所说的:“有见于人之思虑不定,人心之所发之动于情欲者,多不合理”,[8] 故需要闲邪存诚,一方面去除物欲给人所带来的昏蔽,另一方面使心思不放逸、不走作。[9] 在明道则不然。明道所谓的敬并不是针对人的习心,而是本心自然会诚敬,是天理合当如此:

今容貌必端,言语必正者,非是道独善其身,要人道如何,只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只是个循理而已。(《遗书》卷二上)

对明道来说,敬亦是“容貌必端,言语必正”,从表现上看,也与伊川差别不大。但在伊川看来,这是人应该如此,并且要努力如此下工夫以克服人的习性。而明道却认为这不是说个人要“独善其身”或“要人道如何”,也就是说,不是外在地一定以此强制要求约束一个人,只是“天理合如此”,只要随顺此天理本体之流行,毋加以个人之私意,就自然会如此,或者如钱穆先生所说的,“诚敬是吾心自然之体段,亦是天理自然之功能”。[10]

对于伊川来说,工夫之一面为主敬,另一面为致知,盖其“有见于人之应物,有不能直下顺应,而须先知物理毕竟如何,乃能知人之当如何应之为合义之情形。”[11] 伊川尤其重视阐发《大学》格物致知之义为其工夫门径:

或问:“进修之术何先?”曰:“莫先于正心诚意。……凡一物上有一理,须是穷致其理。穷理亦多端:或读书,讲明义理;或论古今人物,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皆穷理也”。或问:“格物须物物格之,还只格一物而万理皆知?”曰:“怎生便会该通?若只格一物便通众理,虽颜子亦不敢如此道。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遗书》卷十五)

很清楚,伊川格物穷理的工夫进路是渐进的,上述主张与明道“学者须先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未尝致纤毫之力”等说法显然迥异。如果说伊川强调的是“渐”教,则明道所开示的则是“顿”法。对明道而言,实是上达而摄下学,可谓为一种先天的工夫;而伊川所教导的,则通过下学而上达,所展现的则是一种后天的工夫。当然,本文并不主张一种判教的立场来看孰优孰劣,但两种教法的区别则显然是不容忽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