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生活儒学与海德格尔思想——答张志伟教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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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提出的“生活儒学”,引起了一些反响,赞同者有之,怀疑者有之,批评者亦有之。2004年12月11日,由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牵头、北京地区一部分活跃的中青年学者所组成的“青年儒学论坛”,专门就拙文《生活儒学导论》[1] 组织了一次研讨。在研讨中,作为一位知名的西方哲学研究专家的张志伟教授,对拙文提出了认真负责的书面批评,[①][2](下同)我对此深表感谢。
我要感谢张志伟教授的,不仅是因为他对我的工作所作的肯定:“我以为黄玉顺的论文一开篇便提出了一个具有方法论意义的问题:我们的立足点是我们的‘生活世界’。古、今、中、外在此汇集,并因此而获得其意义”;“在对话中回溯‘生活’这一本源境域,或者说,儒家思想与‘生活’这一本源境域之间可以建立建设性的积极关系(生活儒学),这是论文的独到之处”。更是因为他那极具专业眼光的批评,使我不仅在对海德格尔思想本身的理解上获益良多,而且对自己的生活儒学与海德格尔思想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明确的意识。鉴于张志伟教授已经声明:“我对黄玉顺的论文的批评不是针对‘生活儒学’的,而是关于该论文对海德格尔的理解问题的。”因此,我的这篇回应将不是着眼于对生活儒学本身的展开,而主要是围绕着“生活儒学与海德格尔思想”这个话题来进行。
为此,本文从以下几个方面来与张志伟教授商榷:
一、关于“生活”、“生存”、“存在”问题
在张志伟教授对我的批评中,最基本的问题是关于生活儒学的“生活”观念与海德格尔的“生存”和“存在”观念之间的关系问题。
1、关于“生活”与“生存”
在很大程度上,张志伟教授将生活儒学的“生活”观念与海德格尔的“生存”(Existenz)概念混同起来了。他说:
对海德格尔来说,认识、知识尤其是科学知识属于派生性的,本源境域不是“知”而是“行”(生存)的境域,[②] 这就是“生活”。在我们面前的世界成为我们的认识对象之前,我们早已生活于世界之中,与这个世界水乳交融,不分彼此。这个先于一切知识、科学、理性的“生活世界”── 由生活而形成的世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水源头。
显然,这是将“生活”与“生存”等同起来了:“(生存)的境域”=“生活”。而这个生存境域就是:“我们早已生活于世界之中”。然而这里是有问题的:“由生活而形成的世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水源头。”是这样吗?“世界”既然是“由生活而形成的”,那么这个“世界”就绝不是真正的本源,而仅仅是“派生性的”了。唯其如此,它才仅仅是“我们面前的世界”,即是一个对象性的世界,“我们”则是面对着这个对象世界的主体,那么,我们又怎么可能“生活于世界之中”呢?其实,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既非胡塞尔式的“生活世界”(Lebenswelt),也非海德格尔的“生存”(Existenz),甚至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life”。然而正是由于这种误解,张志伟教授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来:
(1)“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它的“活水源头”是什么?“活”在什么地方?当然我们也可以问:谁的“生活”?谁在“生活”?“生活”如何避免主观性和人类学?(2)作为源始境域的“生活”是如何可能的?这是一个康德式的问题。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的。对我们来说就是:什么保证了“生活”的“本源性”?
我不知道:张志伟教授既然已经把生活儒学的“生活”等同于海德格尔的“生存”,那么,他会不会向海德格尔的“生存”提出同样的问题?比如说会不会问:“生存”的源头活水是什么?所以,我不得不遗憾地说:这些“问题”的问法都是不相应的。生活儒学认为:生活不是“什么”,因为生活并不是存在者、而是存在本身。所以,生活没有什么“源头活水”,因为生活本身就是源头活水。这就正如我们不能问:存在本身的源头活水是什么?因此,“生活如何可能”那样的康德式的发问,在这里是不合法的,因为那样的发问方式所针对的乃是形而上学,然而生活不是形而上学,也不是形而上学所思考的事情——传统形而上学已经遗忘了存在、蔽塞了生活本源。张志伟教授以为,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是为了回答康德式的问题:作为源始境域的生活或生存是如何可能的?这是不对的。生活作为本源,拒绝这种针对形而上学的发问,因为我们向来已经在生活、并且总是去生活。这种生活作为真正的本源的事情,绝不是“谁的生活”,不是任何主体性的人的生活。主体性的“谁”是生活本身“给出”的,而不是相反。
所以我要特别地声明:生活儒学的“生活”观念绝非海德格尔的“生存”概念。海德格尔既然把生存理解为“此在”(Dasein)的生存,那么,此在就先行于生存;他又把此在理解为一个存在者,虽然是一种特殊的存在者;于是,某种存在者就成了生存的前提。这样一来,所谓“生存”也就不再是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了。因为:生活儒学之所谓生活,并不是此在的生活,亦即不是任何存在者的生活。这是我尤其要强调的生活儒学的一个基本观念:作为大本大源的生活本身,先行于此在,先行于人,先行于任何存在者。没有生活,就没有任何存在者。在儒家思想中,生活显示为生活感悟——显示为生活情感、生活领悟。而没有生活情感,就没有主体性的人:没有仁爱,就没有仁者;没有母爱,就没有母亲。生活之为事情本身,正如庄子所说:这里“有人之形,无人之情”(德充符);虽然无“人之情”,但是有“事之情”(人间世)。[3] 或者如王国维所说: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着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4](1.03)
此在的生存只是“有我之境”,只是以此在去观物;而生活本身才是“无我之境”,是以物观物。所以,从本源的层级上来看,生活首先并不是人的生活,人倒首先是生活着的人。这意思就是说,人之所以为人,首先是因为他生活着。有怎样的生活,就会有怎样的人。
2、关于“生活”与“此在”
所以,“生活”与“生存”概念的一个基本区别就是:这里并没有先行的“此在”那样的主体性的存在者。然而张志伟教授批评道:
论文中多次说海德格尔的Dasein是主观性的规定,窃以为这是一个误解。Dasein这个概念表明的不是任何先在的本质规定,而是由存在规定的“去存在”的“生存活动”(Existenz),就此而论,Dasein是非现成性的、没有先验本质的、始终处在去存在之中的在者。Dasein没有现成的本质,……因为Dasein无论如何都是去存在的生存活动。因此,Dasein不是人,不是生物学族类意义的人。作为人的人是有规定的,作为Dasein的人是没有规定的,换言之,Dasein是可能性的存在。就此而论,Dasein不仅不是主观性的规定,而且恰恰是反主观性的。
我确实在论文中多次说:此在——“Dasein的人”——实质上仍然是“主体性”的“存在者”。那么,此在究竟是不是一种主体性的存在者呢?我的回答仍是肯定的。首先,海德格尔明确指出:“此在是一种存在者”,[5](P.14)而绝不是存在本身。那么,此在是怎样一种存在者呢?固然,一方面如海德格尔所说:
此在总是从它的生存来领会自己本身:总是从它本身的可能性——是它自身或不是它自身——来领会自己本身。此在或者自己挑选了这些可能性,或者陷入了这些可能性,或者本来就已经在这些可能性中成长起来了。[5](P.15)
但另一方面海德格尔却又说:
在它的实际存在中,此在一向如它已曾是的那样存在、并作为它已曾是的“东西”存在。无论明言与否,此在总是它的过去,而这不仅是说,它的过去仿佛“在后面”推着它,它还伴有过去的东西作为有时在它身上还起作用的现成属性。大致说来,此在的存在向来是从它的将来方面“演历”的,此在就其存在方式而言原就“是”它的过去。此在通过它当下去存在的方式,因而也就是随着隶属于它的存在之领会,生长到一种承袭下来的此在解释中去、并在这种解释中成长。此在当下就是而且在一定范围之内总是从这种此在解释中来领会自身。这种领会开展着它的各种可能性并且调整着这些可能性。它自己的过去——而这总是说它的“同代人”的过去——并不是跟在此在后面,而是向来已经走在它的前头。[5](P.24)
这就是说,在当下的生存中,此在虽然是将来的“能在”,但它首先是过去的“曾是”:此在首先是“曾是”,然后才“能在”。此在不仅首先是“它的过去”,而且是它的“同代人”的过去;这是因为此在始终“伴有过去的东西作为有时在它身上还起作用的现成属性”,它当下的生存领会只能是“一种承袭下来的此在解释”,这种“承袭下来”的“现成属性”是“向来已经走在它的前头”了的,它已经被这种“现成属性”规定了。那么,这种从“同代人”那里“承袭下来”的“现成属性”是“什么”东西的属性呢?只能是这样一种“东西”—— 人,亦即主体性。其实,当海德格尔把此在规定为一种“特殊的存在者”—— 先行于生存的存在者——的时候,它就被注定了只能是人的主体性,仍然是一种抽象的“大写的人”:对此,后现代思想家早已有所批评。
海德格尔自己后来对此也是有所觉察的,所以才有后期的“转向”。张志伟教授在这里所存在的困惑,恰恰是海德格尔自己的困惑。在此,我愿引用张志伟教授自己的话:“海德格尔的前期思想不是没有问题的,否则也就不会发生思想的转向了。”那么,海德格尔前期思想中所存在的问题究竟何在?在我看来,那恰恰就在于“此在”。其实,张志伟教授自己已经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海德格尔的确面临重蹈形而上学覆辙的危险:当他试图通过对Dasein的生存论分析建立基础存在论的时候,由于过分强调了Dasein的作用,大有Dasein决定Sein的危险。……正是通过它(Dasein)的去存在,存在得以显现。而这就意味着Dasein怎么存在,存在就怎么显现。后来法国存在主义(萨特)就是充分发挥了海德格尔前期的思想──个人与自由,走向了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这是海德格尔无论如何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张志伟教授在这里已经承认了:“此在”其实就是“个人”—— 被“自由”这个本质所规定的“个人”。萨特主义的这种个体主义的主体性,正是一种典型的现代性的“宏大叙事”:纵然“存在先于本质”,然而“个人”这个抽象主体更先行于存在。所以,这里即便不是存在本身已经被此在所吞并,至少“大有Dasein决定Sein的危险”。然而在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本源的层级上,并不存在这样的“危险”,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此在”那样的观念。唯其如此,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才绝不是海德格尔所说的“此在的生存”。
3、关于“生活”与“存在”
生活并不是此在的生存,而就是存在本身。而这也就意味着:海德格尔所谓“此在的生存”绝非存在本身。因为:生存是以此在为先行条件的(生存总是此在的生存),而此在却是一个存在者;然而存在本身却不以任何存在者为先行条件——这样的“存在本身”才是生活儒学所说的“生活”。但是,张志伟教授却认为:在海德格尔那里,“存在也不是异于生存的东西”。存在当然不是一个“东西”。生存也不是一个“东西”;但此在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东西”,这个“东西”就是一个存在者,而且这个“东西”居然先行于“不是‘东西’”的生存。这样一来,这样的生存就绝不可能是存在本身了。
固然,存在不异于生活,因为这恰恰是生活儒学的一个基本观念:存在即是生活。然而,存在不异于生存吗?其实在海德格尔看来,存在与生存是不同的事情。在他那里,存在与生存之间是有着某种区分的:虽然存在只有通过生存领会才能显现出来,但是在他那里,我们仍然决不能说“生存等于存在”;虽然可以说“此在的存在便是生存”,但却不能反过来说“此在的生存便是存在”。此在的生存仅仅是“那个存在”,即海德格尔所说的:“此在能够这样或那样地与之发生交涉的那个存在,此在无论如何总要以某种方式与之发生交涉的那个存在,我们称之为生存。”[5](P.15)但他却没有说:“那个存在”就是“存在本身”。这是因为“那个存在”以此在为先行条件,而存在本身却不以此在或任何存在者为先行条件。这就说明,存在与生存确实不是一回事。
海德格尔之所以在转向之后放弃了生存论的进路,而试图直接诉诸存在本身,就因为存在不等于生存,否则,他就绝对不可能放弃生存论。他前期说,“其它一切存在论所源出的基础存在论必须在对此在的生存论分析中来寻找”,“通过对某种存在者即此在特加阐释这样一条途径突入存在概念”,[5](P.16、P.46)但是后期思想却放弃了此在生存论的进路,这就意味着:存在论可以不源出于生存论,“突入存在概念”可以不通过对“此在特加阐释”,这就是说,存在的追问是可以与此在的生存无关的。
然而在生活儒学看来,生活恰恰就“等于”存在。生活儒学的一个基本观念就是:生活即是存在,生活之外别无存在。这是因为:一切的一切都源于生活而归于生活、出于生活而入于生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生活才是一切的一切的大本大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