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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民间科学爱好者为什么不能取得科学意义上的成功?(一)

详细内容

内容摘要:民间科学爱好者引起的社会评价很不一致,有人认为他们是科学共同体的补充,有人认为他们从事的是伪科学。作者认为,民间科学爱好者问题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社会问题。由于民间科学爱好者不能够与科学共同体达成基本的交流,不能够接受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他们也不能取得能够被科学共同体接受的成果。
关键词:民间科学爱好者(民科),科学共同体,哥德巴赫猜想,业余科学爱好者

民间科学爱好者(简称民科)是一个非常广泛的社会现象,并不时地产生一定的社会影响。民科获得的社会评价差异巨大,有人认为他们可以成为科学共同体的补充,应该予以鼓励和支持;有人认为他们从事的是伪科学,应该予以批判;也有人认为他们神经有问题,应该进行心理治疗。
2003年7月,《南方周末》发表了张浩、宋正海文章《蒋春暄现象值得深思》,认为蒋春暄取得了包括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和费尔马大定理在内的重大科学成就,但是没有受到中国数学界公正的评价,进而认为科学共同体的评价机制存在着严重的问题。这种看法不是孤立的,在大众传媒上,在互联网上,这样的声音经常出现。
这种判断的前提是:蒋春暄等民科有可能甚至已经取得了科学意义上成功。本文认为,这个前提是不成立的。
一 什么是民间科学爱好者
民间科学爱好者是科学社会学研究的极好案例,正如一位有着特殊病症的人能够使医生得到一个特殊的了解人体的机会,民科问题也可以为我们理解科学与社会的关系提供一种特殊的角度。本文作者曾在《自然辩证法研究》2003年第7期上发表了《民间科学爱好者的基本界定及其成因分析》 ,对民科问题进行了简单的梳理。

所谓民间科学爱好者(science fans),是指在科学共同体之外进行所谓科学研究的一个特殊人群,他们或者希望一举解决某个重大的科学问题,或者试图推翻某个著名的科学理论,或者致力于建立某种庞大的理论体系,但是他们却不接受也不了解科学共同体的基本范式,与科学共同体不能达成基本的交流。总的来说,他们的工作不具备科学意义上的价值。〔 〕

在做出这个定义的同时,我还定义了另一个群体——业余科学爱好者(science amateurs, or amateur scientists)。这个群体也在科学共同体之外从事科学活动,比如业余天文爱好者,他们喜欢观测天象,并能发现新的天体;又如业余生物学爱好者,他们搜集标本,也能发现新的种属。但是,他们能够与科学共同体达成有效的交流。他们并不指望推翻现有的科学体系,只是想在现有科学范式内做一些具体的工作。
这个区分对于研究民科来说是必要的。有的人在讨论民科问题时以职业划界,凡是非职业科学家都视为民间科学家,甚至把退休了的科学家也作为民间科学家看待,提出发挥民间科学余热问题。甚至推而广之,说伽利略也是民间科学家——因为当时并无职业科学家群体。这种划界虽然并无不可,因为从理论上说,划界如同在数学上定义集合,可以采取任何一种方式定义出一个古怪的集合来。但是,如果定义的民科集合除了作为职业科学家的非集之外,集合的各个元素并无共同的性质,这个定义是没有意义的。正如我们可以把全体人群分为两类,一类是书店营业员,一类是非书店营业员。前者可以作为一个对象进行讨论研究,而后者仅仅是一个数学意义上的集合,不能成为社会学的讨论对象。因而,把各种科学爱好者做进一步区分,对于讨论这个问题是必要的。
民间科学爱好者和业余科学爱好者在中文字面意义上难以区分,所以这是一个定义或者命名。是对于已经存在的两个群体进行命名,而不能根据这个名词去寻找相应的对象。比如自行车这三个字是对一种车辆的命名,如果根据它的字面意思去寻找自动行驶的车辆,无异于缘木求鱼。因而,应该把民间科学爱好者这五个字从整体上理解。当然,这个定义并非完美,首先,其命名可能产生误解,其次,太长。前一个问题只能通过理论的进一步充实而得到更多人认可和理解,后一个问题可以通过其简称“民科”而消解。
当然,民间科学爱好者与业余科学爱好者以及科学共同体这三者实际上是一个连续谱,它们之间也没有截然的界限。专业科学家有时也会表现出民间心态。
民科问题不是一个科学问题,而是一个社会问题。我们不可能通过逐一解答民科的科学错误而解决这个问题,因为一,民科的人数太多;二,民科不愿接受科学共同体的否定性判断。在我看来,更有意义的问题不是他们在科学上是对是错,而是他们为什么要从事科学研究?他们理解的科学是什么?他们是以怎样的方式从事科学研究的?

问题转化之后,民科的共性就凸现出来。无论是反相对论的,还是证明哥德巴赫猜想的,他们在行为方式、心理特征、知识背景以及“论文”的写作方式上,都有共同的特征。如果民科只是个别存在,我们还可以把它归结为其个人原因。而民科的大规模存在,必然是某种社会问题的反映。〔 〕

以上是对民科问题的一个简单梳理。本文将以哥德巴赫猜想爱好者为例,论证民科不能取得科学意义上的成功。民科的活动非常广泛,几乎在所有著名的科学领域都有民科在活动。比如有人致力于反相对论,有人致力于新宇宙论。1978年,由于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这个长期处于公众视野之外的纯数论命题获得了广泛的大众知名度。直到现在,中科院数学所每年都能收到几麻袋声称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的论文,《科技日报》记者李大庆把这些致力于攻克哥德巴赫猜想的民科称为“哥迷”〔 〕,也有人称他们为“哥猜家”。
二 哥迷
哥德巴赫猜想是一个非常纯粹的数论问题。1742年,德国的哥德巴赫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任何一个大偶数都可以写成两个素数之和。哥德巴赫没能给出证明,写信给当时欧洲最伟大的数学家欧拉。欧拉也没有给出证明。于是这个猜想和费尔马大定理一样,成为著名的数学悬念。费尔马大定理于1995年被安德鲁.怀尔斯(Andrew J.Wiles)证明成立,而哥德巴赫猜想至今仍悬而未决。
两百多年里,围绕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数学家尝试了许多方法。1920年代,挪威数学家布朗用“筛法”证明了每一个大偶数可分解为一个不超过9个素数之积与一个不超过9个素数之积的和,这个陈述简称为(9+9),则哥德巴赫猜想就可以简称为(1+1)。此后,筛法成为证明哥德巴赫猜想的主要方法。1924年德国数学家拉德马哈尔证明了(7+7);1932年德国数学家爱斯台尔曼证明了(6+6);1938年苏联数学家布赫斯塔勃证明了(5+5),并在两年后证明了(4+4);1956年苏联数学家维诺格拉夫证明了(3+3);1958年我国数学家王元证明了(2+3);1962年我国数学家潘承洞证明了(l+5),并于同年证明了(l+4);1965年布赫斯塔勃、维诺格拉夫和意大利数学家庞皮艾黎都证明了(1+3);1966年5月,陈景润证明了(l+2)。
(1+2)的意思是,任何一个大偶数,都可以分解成一个素数加上两个素数的积。这是目前为止最接近(1+1)的一个结果,从表面上看,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哥德巴赫猜想非常容易理解,任何人只要知道了偶数和奇数、合数和素数的概念,就可以对偶数进行验算,也会发现,他所能验算到的偶数都符合这个猜想。这是大批哥迷产生的原因之一。

王元先生说,《哥德巴赫猜想》发表后,他和陈景润不知收到了多少封讨论哥德巴赫猜想的来信,也不知有多少人宣称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时至今日,中国科学院数学所几乎每天还能收到这样的来信。在数学所业务处,记者看到好几大纸箱的讨论猜想的来信。处长陆柱家研究员对记者说,“这些来信大概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去处理它。因为哥德巴赫猜想虽然很简单,但要证明它却很复杂,非专业人员看不懂,专业人员又没有时间整天埋在这里处理这些来信。”陆处长曾给不少人回过信,告诉他们正确的途径是先写出论文向学术刊物投稿,如果编辑部认为有价值会请专家审稿的,数学所的研究人员都有自己的研究工作。然而,不断有人寄信来要求鉴定。有人即使接到了陆处长的信依然不屈不挠地来信。〔 〕

迄今为止,大规模哥迷的诞生已经有二十多年了。期间媒体上关于陈景润的婚恋、疾病及去世的报道都会为他们输送一些精气神。有位哥迷甚至说:“陈景润死了,我来接班。”〔 〕
2000年3月19日,英国费伯出版社和美国布卢姆斯伯里出版社悬赏100美金征求哥德巴赫猜想的解答。广大哥迷掀起了新一轮论证高潮。尤其是在截止日期2002年3月20日到达之际,大众媒体上哥迷的消息此起彼伏。

2002年3月3日和18日,《光明日报》两次用半个版的篇幅刊登了罗翼云先生的广告,内容都是讲他的“奇素数和定理”,声称解决了哥德巴赫猜想(下称哥猜)问题。加上他在《汕头日报》刊登的广告,罗先生已经花了10多万元。明眼人一看便知,罗先生之所以在这个时间刊登广告,主要是想抢在3月18日之前把自己的研究结果最大范围地公布出去。
随着期限的临近,有关哥猜的消息多了起来。1月17日《中国青年报》第17版刊登了著名教育家和评论家敢峰研究哥猜的论文《直取“1+1”之探索———用演绎数论对哥德巴赫猜想的证明》;1月22日,网上发布了中新社消息,称广东梅州市蕉岭县农民拖拉机手王来生耗费八年心血,完成了论证哥猜的论文;1月28日,《法制日报》刊登记者文章《他真的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吗?》,介绍一个叫宇文永权的人自称证明了哥猜;同日《中国青年报》又刊登记者采访中科院数学专家的文章《哥德巴赫猜想不是想猜就猜》,指出现有数学理论无法解决哥猜问题,农民已论证纯属虚妄之谈。〔 〕

在此之前,2001年3月25日《长江晨报》就有报道《黄陂老汉刘平危声称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同日《长江日报》刊登记者文章《专家奉劝“民间数学家”勿白费精力于哥氏猜想》。4月7日《江南时报》也做了报道《果真是“拿着锤子造原子弹”吗——一位残疾人的“哥德巴赫”梦想》。此外,敢峰的论文已经在2001年12月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的《教育世纪》第一辑上发表,据报道,73岁的敢峰本人是该专辑的主编。〔 〕

2002年3月20日,百万美金大奖的截止日期,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时空连线”就此进行了讨论。三位嘉宾(中科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所李福安研究员、科技日报记者李大庆、中科院自然科学史所在读博士田松)总的看法基本一致:民间科学爱好者不可能解决哥德巴赫猜想问题。节目播出后第二天,我接到了两个长途电话,要与我进行辩论,其中一位是辽阳哥迷庄严。
三 插曲:谁在为哥迷辩护
民科的顽强毅力感动了很多人,也有很多人为他们鸣不平。常见的疑问是这样的:“万一其中一两篇有一点参考价值呢!”你们连看都不看,怎么就说人家是错的?在“时空连线”的那期节目中,白岩松也代表观众提出了类似的问题:如果我们漏掉了一个,岂不是太可惜了?也有人相信,哥迷有可能甚至已经取得了成功,进而认为我们的科研体制存在着严重的问题。这种声音在大众媒体上时有所见。比如《科技日报》在2001年10月和11月,曾发表两篇为蒋春暄鸣不平的记者文章。而在最近辩护声音最大的无疑的宋正海、张浩在《南方周末》的文章。
然而,所有为哥迷辩护的人有一个共性:他们自己不具备判断哥迷在科学上是否正确的能力和资格。
四 科学共同体与知识的增长
按照一个传统的比喻,把科学比喻为山,科学知识的增长就是山体的增高和范围的扩大。进入20世纪,科学成为一个需要国家支持并需要纳入到国家计划的事业。D.普赖斯把这样的科学称为“大科学”,以往的科学则称为“小科学”。在小科学时代,科学家以个人身份从事科学活动,在增长自己的科学知识的同时,也增长了科学之山的海拔。20世纪前曾经有过很多大师,他们能够站在科学之山的最高端,给每一个学科的山包都增添一些海拔。而在今天,科学山脉的庞大和丰富远远超过了一个个人的学习能力,这样的大师已经不可能存在。
即使在小科学时代,也存在着一个科学共同体。一个人的科学发现,需要被其他从事类似工作的人认可。在学术期刊出现之前,科学家之间最重要的交流方式是通信。哥德巴赫猜想就是在给欧拉信中表述的,又通过欧拉的转述,被其他科学家所了解和认同。我们可以把科学知识的增长,理解为科学共同体所认可的知识的增长。据考证,达芬奇的手稿中包含大量远远超过其时代的科学发现,但是这些发现没有与其他科学家进行交流,没有进入当时的科学共同体的知识流通,所以没能对科学之山的增高有所贡献。一个人要想对科学共同体的知识增长有所贡献,首先要具有与科学共同体进行交流的能力,要具备这个能力,又必须首先对科学共同体已有的知识有相当程度的掌握。这就需要进行系统的学习。随着科学之山越来越高,需要专业训练也越来越多,由学士而硕士,由硕士而博士。
李福安研究员指出:要研究哥德巴赫猜想,数论方向的博士研究生都未必够格。按照中科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张利华研究员的统计,全中国在数论方面发表过5篇以上论文的专家不超过50人。李福安说,其中没有人把哥德巴赫猜想作为研究课题。而我们的哥迷们,大部分只有初中文化!

今年53岁的刘平危初中只读了一年半就辍学了,但因喜欢数学,便到处找书看,1970年,因风湿病加重不能上班,便投入到数学研究中。1978年,他读了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后,萌发了要摘取这颗“数学皇冠上的明珠”的想法。〔 〕

悬赏的消息发布后,最早声称自己破解了哥德巴赫猜想的是一位仅有初中文化的浙江“狂人”。2000年4月初,浙江丽水市信用合作联社范和平说,他潜心研究哥德巴赫猜想已有20多年了,现已经破解了此题。〔 〕

庄严是辽阳市1968年初中毕业的下乡青年,1976年返城后当过多年的装卸工。1978年,我国著名数学家陈景润向哥德巴赫猜想冲击,完成了“1+2”,震撼了世界。庄严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和感染,时年27岁从小也特别喜欢数学的他顿时热血沸腾,剩下这一步之遥,他也要试试,为国争光,把这颗数学王冠上的明珠摘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