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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都处于生生状态——“生态”概念的存在论诠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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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摘要] 目前中国哲学界对生态问题的研究能够面向经典,挖掘并梳理古代思想家的生态思想与环保理念。但历史描述有余、义理论证不足,儒家、道家、佛学的生态学思想经常被表象化、肤浅化、人格化或伦理化。哲学家应该从形上高度去建构生态思想的哲学基础,为物之生生奠定逻辑支撑,而聚焦于物自身的存在状态、物为什么能够生出来。所以,存在论意义上的生生之道应该是哲学所要研究的对象。通行的“生态”可解作为“生的状态”、“生生的状态”。宇宙万物都处于生生的状态,生生是一切存在物的根本特征。因为生生,世界才呈现为不断延续的过程整体。“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中的易,指物自身始终以运动的方式存在着,是当下物自身朝着自己而生发自己、出离自己的不断涌现。于是,“生生自庸”、“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只是以生为道”、“天地以生物为心”之类的哲学命题才能够彰显出深刻的哲学蕴意。

[关 键 词] 生态 生 生生 存在论 物自身

只有上升到存在论高度的生态哲学,才有可能通达自然或万物的内部秘境,进而体悟宇宙生化变易的真谛。汉语语境里,仅就物自身的生存而言,存在论与本体论是统一,甚至有着相同的意义。当人们对生态概念进行本体论化的审视与阐发之后,就可以发现,原来,“生态”就是物的最基本的存在方式。古代中国的思想家们并不是只对道德论、伦理学或政治论感兴趣,其实他们始终都没有忽略过物自身的存在问题。从先秦到明、清,对生、生生、易的认真而深入的讨论,集中反映出中国思想家们的本体论智慧。所以,“中国古代没有本体论”、“汉语世界没有形而上学”的说法显然是无知而难以成立的。中国古代思想中,有严肃的本体论,有地道的形而上学。古代思想家们的生生之道就是他们关于物存在方式及如何存在的基本理解。只可惜,这种智慧至今仍然没有进入当代学人的视野,还没有被继承,更谈不上发挥与光大。生态,应该涉及物自身的存在状态。所以,今天的生态哲学研究不应该蜕变成一种环境哲学或环境伦理,而应该挖掘出更为深刻的形上内容,它的存在论意义必须被揭示出来。

一、目前哲学界生态思想研究的贡献与局限

近年来,中国哲学界出现了一股“生态热”。生态话题时常成为学人议论的中心,涉及生态思想的论着不断涌现,以生态哲学为基本写作内容的硕士论文、博士论文、博士后出站报告也不在少数。“生态热”的出现,显然是一件好事,可喜可贺,比较起对生态问题的漠视与忽略,当然是一大进步,它至少可以反映出一种强烈的时代意识,是对一段时期以来片面强调发展、只关注经济利益与日益弥漫的GDP崇拜及各种“现代价值”理念的一次反拨与纠偏。

目前中国哲学界对生态问题研究的主要贡献集中体现在:面向经典,挖掘出古代生态、环保思想资源。许多学者非常认真地梳理了儒、道、佛、墨、管等古代思想家的生态思想与环保理念,由此可以发现,中国古人的生态思想是非常丰富、璀璨的,为我们在今天解决生态危机的问题提供了宝贵的精神遗产。

但是也有诸多不足,主要表现在:首先,只满足于对某一思想家或某一学派的生态思想的挖掘与梳理,历史描述有余,而义理论证严重不足,史料清理多于原理分析。大家都知其然(即富有生态思想)而不知其所以然(即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生态思想),很少有人会对形成生态理念的深层原因做进一步思考,“天人合一”、“天地合德”、“万物同体”、“天地之大德曰生”之类命题的哲学根据仍遮蔽着。

其次,儒家、道家、佛学的生态学思想被表象化、肤浅化。生、生生、生态直接被等同于生命、环境整体、环保理念,“天人合一”也多作道德化、人格化或人性化的诠释与理解,“仁民爱物”仅仅被看作是一种关爱生命、节约克俭、珍惜资源的生活意识。在一些学者的论着里,“生态哲学”的概念往往被降格为一种浅显而几乎没有任何哲学规定的“环境哲学”、“自然保护哲学”或“资源哲学”而被使用。

第三,人与物、物与物之间关系被过分伦理化,实际上,只在人的本位上理解自然,自然仍被资源化,进而只是人类开发与利用的对象。许多论着只在保护地球生态环境的预设下理解自然,这种态度显然已经是另一种人类中心论,自然本身的价值与目的得不到认同,物还得围绕人转。于是,便暴露出人性的险隘与自私。人只能从人自身的角度或者从人与人的关系中去理解物自身,而难以做到真正的无私,即与物等齐,绝对的大公,或“天下为公”。

而从形上方面来理解,儒、道、佛的生态思想似乎应该上升到存在论的高度来认识,才能够充分彰显出其本身所具有的深刻蕴涵。换一个视角,进行深度解读,看一看试图理解为什么物是生态的、物是怎么生出来的、又是怎么死去的。哲学从业者应该立足于哲学,关注哲学自身所能够关注的生态思想,在生态研究中,为哲学自身寻找合法、适当的地盘。哲学家所关注的不应该是环境工程学、环境保护学,也不应该是环境伦理学,更不可能是作为自然科学的各种形式的生态学,如植物生态学、分子生态学、微生物生态学之类。哲学家应该走到这一切自然科学、工程科学的背后,从形上的高度去建构并夯实生态思想的哲学基础,为物之生生奠定学理根据与逻辑支撑,所以哲学家所应该关心的是物自身的存在状态、物为什么能够生出来。存在论意义上的生生之道才应该是哲学所要研究的对象。

二、“生态”与“静态”

目前已经被普遍使用的“生态”概念,一般都具有两种词性。作为形容词,它的基本含义主要指,有利于生物体生存的,对一切生命存在有所帮助的,如在生态食品、生态住宅、生态社区、生态城市词汇中,“生态”即指“生态的”。而作为名词,“生态”则指环境、总体以及包括人在内的物与物的相互关系,如在自然生态、社会生态、生态环境、生态保护词汇中,“生态”即指一种利生性的总体关联。于是,从意义上看,作为现代汉语的“生态”一方面始终保持着具有与生存、生命、生产的密切关联,另一方面,又具有总体性、整体性和全面性的指称。值得指出的是,现代汉语的“生态”一词,与西文ecology一词及其学科内容的传入有很大的关系。中国人最早使用“生态”一词,可能是受日本学者的影响。早在18世纪末,日本学者首先用平假名“生态”翻译了西文的ecology。但现在的日本社会基本上已不再使用“生态”一词了,而代之以片假名“イコロジ”。英文的ecology还附有“环境适应”、“系统均衡”的含义。H. 萨克塞在《生态哲学》一书中指出,作为德文的Ökologie(“生态学”)是从希腊语Oikos中衍生而来的,而希腊语Oikos的原意则为房子、家,蕴涵着整体、全部、系统的意思。而Ökologie则似乎也可以译为“家务学”[①]。德文中,Ökologie还指涉“生物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于是,生态就像一个家,家是什么?实际上,家始终不可能只是一套房子、几件家具摆设或者纯粹的人口数量总和,显然,家应该首先是一种关系复合体,家里面蕴涵着深厚的并且难以被我们做知性认识的关系结构。人在本质上都是家的产物,我们始终是一种离不开家的动物。可见,词源学上的追溯,可以帮助我们很好地理解源于西方的“生态学”及“生态”一词的实质。

实际上,现代汉语中的“生态”在指涉事物存在的关系总体、整体的同时,也可以作“生的状态”、“生生的状态”来理解。从哲学存在论(或本体论)的角度看,宇宙万物无不处于生生的状态,生生是一切存在物的最根本特征。任何一个被我们所看到的事物,并不是它自身真实的面目。物自身不可能向我们呈现出它的全部内容。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事物,已经是物自身经历了生发、生化、生物、生成过程之后的现实结果。物从生机、生性、生发、生化,到生物、生成、生长,直到生命、生活、生存,披星戴月、栉风沐雨地走过了一个漫长而遥远的路程。事物所呈现给我们的样子,实际上只是物自身进入主观之后的现象与表象。一个甚为流行但却错误有害的理解是,常识及科学认识中的人们往往把已经被自己所看到的事物当作物自身的真实面目,总以为物自身就是这个样子的,并且一蹴而就,生来如此,只是如此而没有属于自己的内部与过程。

与物自身的生态直接相对应是它的“静态”。现象世界里的人们只能够看到物生成为事物之后的静态,即物自身的表出形态,而不容易察觉、领会到它处于变易不息过程中的生态。物自身呈现给我们的样子其实已经是它生而有所存(即生成为事物)的终点,但同时又无疑是现象世界的起点。相对于事物在我们世界里展开的全部过程而言,物自身内部的事件显得非常遥远,甚至已经成为不可追忆的历史或神话而难以被人心所理解。现代天文学通过科学观测与研究发现,离地球最近的一颗恒星是半人马星座的∝星体,它与地球的距离约为41亿公里,按照一光年等于9.5 X 1012公里计算,它距离地球约4.3光年。∝星体上发生的任何一次事件,如核聚变、大爆炸,必须经过52个月的时间,才能够被地球人所观测到。换言之,现在地球上天文学家所观测到的∝星体,其实已经是52个月之前的∝星体,当下的∝星体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人心记忆的速度永远赶不上物生生的速度,认识论总是滞后的,它的对象始终是死的,而物自身却能够永远活着、生着。

物处于永不间断的生的状态之中,被人所看到的只是它生的结果。人生人,必须经历十月怀胎。出生之前是一个漫长的孕育过程,生出来的婴儿已经是结果。结果之后,又演绎出一个更为漫长的生存过程。每一个人都从十月怀胎的结果出发,开始自己的人生路程。商场里,摆在货架上的商品只是工业产品设计与制造的最终结果,处于消费环节之中的人们只知道产品现在的样子,却很少知道产品生产的真实过程,而以为产品天生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子。但对于工厂厂长、总设计师、车间工人来说,任何一个产品的完成都有它自己的必须过程,都要经历若干道工序流程才能够获得自己现实的存在样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