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战国时期商人资本的发展及其历史作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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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春秋战国时期商人资本积累的主要来源是远程贩运、囤积居奇、亦工亦商。其利润流向,分为生息性流向与消费性流向。商人资本的发展促进了社会经济结构变革,推动了商品经济发展,加速了贵族等级制度松解,也使文学趋利、弃本逐末、法制与教化恶化。
关键词春秋战国商人资本历史作用
作为前资本主义的商人资本,是一个非常广袤而幽邃的历史领域。它“比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出现得早,实际上它是资本在历史上更为古老的自由的存在方式。”〔1〕从广义上说,商人资本不仅仅指商品经营资本,也包括商业利润在内。它在流通领域的运动公式与简单商品运动公式有着根本的不同。它不是商品――货币――商品,而是货币――商品――货币(货币增殖)。在这里交换价值的独立形态――货币是商人资本的出发点,交换价值的增殖即获取商业利润是它的全部活动的动机和决定的目的。这种商人资本在我国商周时代已有其端绪,及至春秋战国时期则有长足发展,第一次在历史长河中卷起洪波巨澜,猛烈地冲击着各个社会领域,成为推进社会急剧变革的杠杆之一。本文仅就这个时期商人资本的来源、流向及社会影响略作探索,以就教于专家学者。
一
春秋战国时期以富商大贾作为典型化身的商人资本,通过在流通领域的中介作用,积聚了大量的货币财富,“家累千金”,“赀拟王公”者比比皆是。这些富商大贾通过中介商品流通不仅使各个生产部门互相结合起来,把产品发展为商品,而且通过攫取生产的余额,使货币发展为资本。贱买贵卖,是其商业活动的规律。这种不等价交换正是商人资本积累的主要源泉。具体说来,它一般表现为下面三种营利方式。
1.辗转异域,远程贩运
富商大贾舟车并用,辗转异域,进行远程贩卖性商业活动,可视为在当时列国并立的政治环境中从事的“国际”贸易。进行这种贸易活动的条件在当时已经基本具备了。首先,诸侯各国为着自己的政治经济利益,在兵戎相见之余,还得对列国间商旅贸易往来网开一面,实行开放与扶植的优惠政策。如卫国“务材训农,通商惠工”〔2〕。晋国“轻关易道,通商宽农”〔3〕“齐桓公”通齐国之鱼盐于东莱,使关市几而不征,以为诸侯利”〔4〕,并在葵丘之会订立“无忘宾旅”、“无遏籴”〔5〕的盟辞,大力清除列国间通商的障碍。郑国还与商人立下惠互利的盟誓,楚国给个别商人以部分免税特权,即使战国中后期开始严厉互抑商的秦国,也对这种“国际”贸易持肯定态度,故秦宫可以得到不产于秦而又为秦所藏的大量珍奇玩好。正因为列国鼓励和发展“国际”间的贸易往来,才为一些富商大贾进行远程贩运创造了条件。其次,比西周时期远为发达的水陆交通把列国各大经济都会连为一体,形成一个庞大的销售市场,给商贾们西行周,北至晋,南下楚,东适齐造就了一个可以纵横驰骋的营利大舞台。再次,各国金属货币的铸行,尤其是从春秋中晚期开始黄金成为流通领域功能齐备的重要货币,为富商大贾跨越国界进行远程贸易提供了便利。这样,商贾们就可以不受地域以至国别的限制,“负任担荷,服牛辂马,以周四方;料多少,计贵贱,以其所有,易其所无,买贱@①贵”〔6〕,牟取高额商业利润。
古代交通工具的落后,致使远程贩运的货物通常只是体轻价昂如珠玉一类奢侈品和此有彼无的地方土特产品。如《荀子・王制》说:“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qū@②鱼盐焉,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国得而用之。“可见中原市场集散的贸易物品来自四面八方,种类还是相当丰富的。春秋时期见于文献记载的第一个从事远程贩运的大商人是郑国的弦高。前627年,弦高将西市于周,道遇秦师袭郑,当即“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7〕,表示郑国早有防备,迫使秦军回师灭滑而还。弦高犒秦之物即是皮革、牛以及璧玉等贩运商品。战国时阳翟大贾吕不韦“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8〕,也是靠长途贩运起家的。做这种买卖的大商人名不见经传者当不在少数。如1957年在安徽寿县花园发现的两组鄂君启节,就是楚怀王发给贵族鄂君启经商的优待通行证。节上规定:陆路运输的车数一次不得超过五十辆,如用畜力或人力运输,每十匹牲畜或二十个背子当一车;水路运输的船数不得超过一百五十条,并且不得载运马、牛、羊一类商品。在这些规定内,凭节可免税。其经营活动范围涉及今湖北、湖南、河南、安徽、广西等省,所过城邑达二十余个〔9〕。楚国地处“江淮以南,无冻馁之人,亦无千金之家”〔10〕,商品经济远不如中原地区发达,还有鄂君启这样受到一定限制的大规模的远程贩运,其他各国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
进行远程贩运,尽管千里迢迢,多有艰险,但商业利润却是很高的。时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逐什二以为务”〔11〕。这十分之二的资本利润(毛利)率为春秋战国时代从事工商业的一般利润率,而远程贩运比这一般工商利润率要高得多。《墨子・贵义》云:“商人之四方,市贾倍徙,虽有关梁之难,盗贼之危,必为之。”“徙”与蓰通,是五倍的意思。这说明远程贩运的商业利润高达一倍到五倍,比从事其他工商业更赚钱。因此,不少富商大贾不远千里,周流四方,“转毂以百数”,“贳贷行贾@③郡国”〔12〕,利用不同地区物价的差额买贱卖贵,把远程贩运作为牟取厚利的主要经营方式之一。
2.乐观时变,囤积居奇
除远程贩运外,商人资本在流通领域营利的又一主要方式是囤积居奇。这是由于“政有急缓,故物有轻重,岁有败丰,故民有羡不足,时有春秋,故谷有贵贱,而上下调淫,故游商得以什伯其本也。”〔13〕囤积居奇,无需长途跋涉,往来奔波,只要有足够的商品经营资本,又能准确把握市场商情的变化,即可坐地生财,卒成巨富。《史记・货殖列传》载:“子赣既学于仲尼,退而仕于卫,废着鬻财于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饶益。”又《仲尼弟子列传》云:“子贡好废举,与时转货赀,……常相鲁卫,家累千金”。集解云:“废举谓停贮也。夫物贱则买而停贮,价贵则逐时转易,货卖取资利也。可见子贡的“饶益”途径不过是买贱卖贵、囤积居奇罢了。范蠡“止于陶,以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无之路通,为生可以致富矣。于是自谓陶朱公。复约要父子耕畜,废居,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14〕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故岁孰毂,予之食。”〔15〕他们都是采用的这种牟利手段。从表面上看,这种买卖赢利不过十分之一左右。比当时的一般利润率还要低,但由于经营的物品多为粮食、六畜、丝漆一类直接关系国计民生的生产生活必须需品,因而具有较为广大的销售市场,只要经营得法,也是可以获取“什伯其本”的高额利润的。
当然,搞囤积居奇的买卖,没有足够数量的周转资本不行,但有了资本单凭侥幸取胜的心理,没有审时度势的营利眼光也不行。如果说远程贩运主要是利用不同空间物价的差额以牟利的。子贡“与时转货赀”,范蠡“候时转物。”白圭“乐观时变”,无不重视一个“时”字,这实际上已多少带有探索经济规律的性质了。
第一,“时”所体现的生产与交换的关系。范蠡等人强调的“时”,首先是指农业经济形势的变化。他说:“太阴(指岁阴)三岁处金则幅,三岁处水则毁,三岁处木则康,三岁处火则旱。故散有时积,籴有时领,则决万物不过三岁而发矣。……天下六岁一幅,六岁一康,凡十二岁一饥。”〔16〕白圭亦云:“太阴在卯,幅;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着率岁倍。”〔17〕他们利用岁星纪年与五行关系的学说来探索农业丰歉的规律,当然谈不上多少科学性,但他们注意到农业生产的丰歉是制约“积着”的决定因素,却反映出相当精明的经济头脑。只有把生产过程与流通过程联系起来统筹兼顾,才能在商品交换中达到“积着率岁倍”的目的。
第二,“时”所体现的市场供求关系。范蠡认为,“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18〕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要根据生产形势的变化,及时观察商业行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掌握市场的供求规律。在预测商业行情变化的基础上,积贮物资以将来迫切需要者最为有利可图,所谓“旱则资舟,水则资车”是也。掌握了市场供求变化的规律,就敢于“人弃我取”,达到“人取我与”的营利目的。
第三,“时”所体现的物价涨落关系。在范蠡看来,物价的涨落也是有规律可循的,“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因此经营者要有“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的胆识和勇气,“务完物”(妥善保管货物),“无息币”(加速资金流转),把握物价涨落的趋势,及时抓住买进卖出的有利时机,此即白圭所说“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同时,还要不贪求过分的高价,即“无敢居贵”,要从加速商品和资金的周转中来增加利润,做到“财币欲其行如流水”〔19〕。这就叫做“良贾不与人争买卖之贾(价)而谨司时”。〔20〕
由此看来,囤积居奇并不是一种简单的商业投机活动,它需要准确把握生产与流通的连动关系,预测市场变化的客观规律,精通商品营销的微妙技巧,才能达到“乘时射利”〔21〕的目的。所以白圭曾自诩说:“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22〕这话是有一定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