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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的性情思想研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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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本文从文本本身显发出来的“性情志尚”,“惟皇上帝降衷于民”、“允升于大猷”之天降人受而又与天冥合的纯情挚性以及“八音克谐,无相夺伦”之综合性思维模式三个方面,层层设问,步步推进,深入地研究了《尚书》的性情思想;本文在《尚书》与孔子、思孟相关思想的比较中,来界定《尚书》性情思想的特征,又从《尚书》的性情思想特征出发,来寻求先秦儒家由《尚书》到孔子、再到思孟之性情思想的发展脉络。

关键词:《尚书》;性情思想;思孟学派;阴阳五行

《尚书》具有丰富的性情思想资源。由于它植根于三代历史兴衰更替的动荡之中,大凡作者们都经历了殷革夏命、周革殷命所带来的情感煎熬和振荡,因而对人本身以及人类社会的思考就特别深刻,并由此而奠定了先秦儒家性情思想的基调,树立了某一特殊的理论范式,是值得我们深入研究的。

刘熙载《艺概·经义概》云:“文不易为,亦不易识。观其文,能得其人之性情志尚于工拙疏密之外,庶几知言知人之学与?”《尚书》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史通·六家》)但其敬天保民,明德慎罚,体恤苍生,诛讨独夫的思想后面,毫无疑问是有性情支撑的。《文心雕龙·原道》有云:“唐虞文章,则焕乎始盛!”可见,刘勰是感受到了《尚书》的性情的。

《尚书》之文虽作者众多,成文的年代又不一样,因而文章的旨趣、水平、风格都有一定差别。“《书》无定体,故易失其传;亦惟《书》无定体,故托之者众。”(《文史通义·书教中》)但总的来讲,不论《今文尚书》还是《古文尚书》,其思想的主体都是笼罩在儒家思想之下的,虽然文体庞杂,但是江河归海,它们共同地体现了儒家著述的创作规范以及相关的美学思想。我们如果深入到这种美学思想的背后,再深挖一层,就必然会在“工拙疏密之外”得其“性情志尚”。

《尚书》是一本君对臣、上级对下级、长辈对晚辈的训诰之书,因而它最大的特点是肃穆、尊贵、诚恳。例如开篇的《尧典》,虽文章质直古朴,但由于它的基本思想是“钦明文思”的大德昭显,“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因此,庄严之中透着圆润,质朴之中透着华贵,现实之中透着超迈,展现的是一幅天人合一的闳大景象。很显然,这是一种类似孟子之大智大勇,存浩然之气的人才具备的性情之美。章实斋说得好:“《尚书》圆而神,其于史也,可谓天之至也。”(《文史通义·书教下》)这种性情,当然是与天地相冥合的性情。

大约夏商周三代战乱频仍,环境恶劣,人们迁徙无常,因此,《尚书》之中几乎每一篇文章都潜伏着一种浓郁的忧患意识:“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予临兆民,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为人上者,奈何不敬?”(《五子之歌》)“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盘庚上》)“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召诰》)“自时厥后立王,生则逸,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无逸》)这种忧患意识使整个《尚书》的文气直切、诚恳而淳厚,韵味古朴而深沉,真诚之中流荡着令人震颤的情感,具有独特的感人力量。章实斋云:“凡文不足以动人,所以动人者,气也;凡文不足以入人,所以入人者,情也。气积而文昌,情深而文挚,气昌而情挚,天下之至文也。”(《文史通义·史德》)又云:“夫情本于性也,才率于气也,累于阴阳之间者,不能无盈虚消息之机;才情不离乎血气,无学以持之,不能不受阴阳之移也。”(《文史通义·质性》)感于天地阴阳之移,动乎血气才情之性,化而为诰命文章,此《尚书》之所以感人者也。

由此可见,《尚书》的性情思想以真挚、诚恳为最高的境界。夏商周三代有远见的统治者无不认识到,只有对天帝真诚,对人民真诚,体恤苍生,才能够国祚永保,因为“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君奭》),“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召诰》),承受天的大命,是无上的美好,也是无穷的艰辛、无限的忧患啊!但是,“敬哉!天畏棐忱。”(《康诰》)只要真诚地关心民生疾苦,就可以感动天地,就可以永祈天命:“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梓材》)于是“敬德保民”成了《尚书》中最大的主题:

王若曰 :“呜呼,群后!惟先王建邦启土,公刘克笃前烈,至于大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勋,诞膺天命,以抚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惟九年,大统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厎商之罪,告于皇天、后土、所过名山、大川,曰 :‘惟有道曾孙周王发,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予小子既获仁人,敢祗承上帝,以遏乱略。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绥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黄,昭我周王。天休震动,用附我大邑周。惟尔有神,尚克相予以济兆民,无作神羞!”(《武成》)

以仁义为皈依,以人民为根本,上承天命,下继大统,拯救苍生,辞真意切,谴责独夫,声讨无道,神人共愤,正气冲天,此檄文之情也。袁宗道曰:“盖昔者咎、禹、尹、虺、召、毕之徒,皆备明圣显懿之德,其器识深沉浑厚,莫可涯涘,而乃今读其训诰谟曲诗歌,抑何尔雅闳伟哉?千古而下,端拜颂哦,不敢以文人目之,而亦争推为万世文章之祖。”(《白苏斋类集·士先器识而后文艺》) 那么这种深沉浑厚、真挚诚恳的性情观是从哪里来的,有什么样的哲学背景呢?我们不妨在下文作进一步的探讨。

王应麟曰:“《仲虺之诰》言仁之始也,《汤诰》言性之始也,《太甲》言诚之始也,《说命》言学之始也,皆见于《商书》。‘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亦见于《商颂》。孔子之传有自来矣。”皮锡瑞《经学通论》曰:“《商书》四篇,皆出伪孔古文。”“此乃伪孔书袭孔学,非孔学本于伪孔书。王氏不知,乃以此书为圣学所自出,岂非颠倒之甚哉?惟《商颂》作于正考父,乃孔子六世祖,以为孔子之传有自来,其说尚不误耳,然亦本于近祖正考父,而非本于远祖商王也。”[1]

根据陈梦家先生在《尚书通论》一书中的考证,我们现在已经确知,上述的“商书四篇”,早已为先秦时期的《缁衣》、《左传》、《孟子》、《墨子》等典籍所征引,可见这四篇文献自古就有。况且,笔者在研读“商书四篇”之后以为,王应麟氏之论并非肤浅之说,而是深得四篇文献之精神的。倒是皮锡瑞氏之论囿于古代小学的局限,不能从思想史的规律上来思考问题,因而犯有常识性的错误:第一,孔学的出现,必有一个从无到有,由远而近,再由小到大的发展过程。把孔子设定为一个没有前期思想铺垫的圣者,这是儒家经学道统观念在作怪,并不是历史地看问题。其实,孔子自己就说过,他学问的最大特点,就是“温故而知新”,是“述而不作”。就是说,孔子所作的只是整理、注释、传述,甚至发展、提升古人的学说,没有以前辉煌的文化传统作为积淀,孔子是不可能出现的。第二,具体的文献显示,《商颂》的文字,有些地方可以与《商书》相发明。近世王国维有《说商颂》一文,从卜辞的角度考证出《商颂》为宗周中叶的诗,大约成诗于公元前770年左右。学术界已经公认此为《商颂》成诗年代的定论。宋襄公生活的时代是公元前700年到前637年之间,可见《毛诗正义》的记载“《那》,祀成汤也。微子至于戴公,其间礼乐废坏。有正考甫(父)者,得《商颂》十二篇于周之大师,以《那》为首”才是正确的,而皮锡瑞“惟《商颂》作于正考父,乃孔子六世祖”的说法则很不严肃。况且,孔子(公元前551-前479)生活的时代相距正考父已经200百多年,即便《商颂》真是作于正考父,又何以见得孔子的思想就一定是正考父的嫡传,而正考父就没有吸收商代文明的熏陶呢,即便正考父是孔子的六世祖?第三,近百年来随着考古学的发展,甲骨文、金文、简帛文献以及各种其他材料的问世,人们不仅进一步确定了《今文尚书》的价值,正在纠正由来已久的对《古文尚书》的偏见,甚至对《逸周书》的许多篇章,人们也都在以信史视之。[2] 这就是皮锡瑞完全没有想到的事情了。

王应麟氏之说注重了孔子之学的渊源与传承,这是可贵的。但就其言《尚书》言仁、言性、言诚、言学之谓,倒也未必绝对准确。例如,他说“《汤诰》,言性之始也”就以偏概全。《君陈》云:“惟民生厚,因物有迁,违上所命,从厥攸好。”生,性也。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人的自然之性是淳厚诚悫的,但是会因外物的诱惑发生变化。性情因诱于外物,而放纵无收,以至乖异倨慢,故人主要注重教化,正确引导,慎重地指导人民的接物之道。这段话有性善论的倾向,强调人与生俱来的淳厚诚悫。为此,《泰誓上》有云:“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天地是人的父母,万物造化而钟秀于人的性灵,因此,天生之性只能是善的,因为它是以天地为范本的。所以《康诰》称人民为“赤子”,保民就“若保赤子。”《立政》将人民称之为“受民”。受民者,受天而降,受命而生,故而受天帝之庇护也。很明显,从《君陈》《泰誓》《康诰》《立政》四篇中都可以开出性善论,或者说,都是孟子性善论的滥觞。

当然,《汤诰》讲得最为彻底:“惟皇上帝降衷于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伟大的上帝降下了“衷”(即“善性”)给天下苍生,顺从人的天性,能够找到安定他们性情的人,只能是君主。大约三代之际,天下纷争不息,民不聊生,“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汤诰》),故“民不静”,忍无可忍,揭杆反抗,致使统治者深感“艰大”(《大诰》),于是“德政”由是而生,修身养性之学在统治者的倡导之下,蔚然而形成了传统,因为只有保住人民的“恒性”才能使人民安静。所以,三代统治者的保民思想中,很大的成分是保民之“恒性”,保“赤子”的婴孩之心。当然,《尚书》的性善论思想从思想内容上来讲并没有形成系统,从理论的水平上来讲还没有脱离朴素的阶段,与孟子作为人学基础的性善论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君陈》的“惟民生厚,因物有迁”,“从厥攸好”,《汤诰》的“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都认识到了天生之性,在后天磨砺交接的过程中,会发生变化的特性。因此,“习与性成”(《太甲上》),注意到了人的习尚、习惯、修习的德目与人的生存环境等等后天的因素,都是与“性”相辅相成的,所以,人们必须主动地、有意识地去“养性”、“习性”、“成性”,注重修身的实践性。在《尚书》中,修身养性实际上是一个回应天命的过程,既然天是世界上最大的真实,是世界万物最高的范本,那么人的性情的修养也一定是以拥抱天的美德为目的的。

因此,真诚的情感就必然在《尚书》受到极度的重视。《尚书》关于情感的叙述特别多,其中有几个概念,值得注意。例如,“允”:“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尧典》)“浚哲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舜典》)“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祗载见瞽叟,夔夔斋栗,瞽亦允若。至諴感神,矧兹有苗 。”(《大禹谟》)“尔克敬典在德,时乃罔不变。允升于大猷。”(《无逸》)《尚书》中“允”字凡32见,其中绝大多数是“诚信、真诚”的意思。《尔雅·释诂》云:“允,孚、亶、展、谌、亮、询、信也。”也就是说,允,在《尚书》中与“诚、亶、忱”等在表达真情至性的意向时,实为同一概念:“鬼神无常享,享于克诚。”(《太甲下》)“诞告用亶。”(《盘庚中》)“敬哉!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往尽乃心,无康好逸,乃其乂民。”(《康诰》)应该指出的是,《尚书》中,真挚的情感,是人的主体之心贯通天人的桥梁,是人与上天对话,或者说,与“天冥合为一”的精神状态。这种状态实际上就是儒家哲学宗教性赖以存有的基本土壤,与《中庸》的“诚”实际上已经相去无几了。